1983年腊月二十八半夜,县医院产房门口。 白炽灯管嗡嗡响,灯泡年久发黑。 我蹲在长椅边,头埋进膝盖。 产房里,杨婉如的声音越来越弱。 护士探出头:“难产,保大人还是保孩子?”我嗓子像砂纸磨过:“保大人。”院子里传来闷响,是我妈跪在腊月的砖地上求菩萨。 凌晨四点半,孩子哭了,哑哑的,像小猫叫。 杨婉如被推出来,脸色白得像纸。 她摸出一个信封塞进我手里,嘴唇动了动:“等没人的时候,再看。”信封薄薄的,轻飘飘的。 我攥着它,手指头捏得发白。 她躺在推车上,眼睛直直地望着我,里面有我说不清的东西。 01 腊月十四那天下午,我要是没出车间就好了。可我没出车间,人还是晕在了门口。 红星机械厂,机修车间。 我是主任,干了一辈子钳工活儿,手上有劲,腰板直,就是不招人待见。 三十岁没娶上媳妇,厂里有人背地里叫我“老光棍”,我听见了也当没听见。 车间门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,风卷着一层碎煤渣在地上打旋。 那天下了最后一班,我正弯腰收拾工具箱,听见外面有人扯着嗓子喊:“有人晕倒了!” 我扔了扳手跑出去。 一个女人歪在车间门口的水泥台阶上,蓝布棉袄,头发散着,脸蜡黄,嘴唇没有一丁点血色。 旁边围了五六个工友,谁也没伸手去扶。 我认出那是杨婉如。厂办原来的秘书,马厂长的秘书。 三个月前,她还是体面人。 穿的确良衬衫,头发扎得整整齐齐,见人就点头笑。 后来厂里传出风言风语,说她不要脸,勾引厂长想转正。 再后来,她就被调去仓库管账了,肚子也一天比一天大。 丁长贵从后面挤过来,拽住我袖子:“师傅,走。这事咱们沾不得。” 我没理他,蹲下去把人扶起来。她身上的棉袄薄的,搭在胳膊上能透风。她整个人比我想的轻太多,后背硌手,触到的全是骨头茬子。 我把她背起来,往厂医务室走。 丁长贵追了两步,还是跟了上来,在后面撑着她的腰。 医务室的周大夫戴上老花镜看了看,说是营养不良加上受了寒,得送县医院。 我摸遍口袋,掏出十四块三毛。不够。 自行车骑回家,柜底翻出存折。 里面是我攒了三年的钱,一百三十六块五毛,原本打算翻修屋顶的。 我妈坐在堂屋里纳鞋底,看我换了衣裳又要出门,停下手里的针,问了一句:“ 下班了还往外跑? ” 我说:“送个人去医院。” 她没再问,低头继续纳鞋底,针在头皮上蹭了一下。 县医院在城东,骑车子要二十分钟。 挂号、办住院,护士催了三回,让先把钱交了。 我蹲在缴费窗口前面的水泥地上,打开存折看了看那串数字,又合上。 窗台上有层灰,手撑上去留下一个手印。 等我办完手续回到病房,杨婉如已经醒了。 她平躺在床上,眼睛睁着,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上一条裂缝。 我推门进去,她偏过头来看我,那一眼,说不清什么滋味。 “于主任。”她嗓子哑得厉害,像是喉咙里塞了砂纸。 我在床边凳子上坐下,想问她好点没,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 那天晚上病房里住了四个人,两个是感冒发烧的,一个是工地上摔断腿的。杨婉如靠在枕头上一动不动,安安静静的,像一截枯了的树枝。 到了后半夜,我困得实在撑不住,趴在床边眯了一会儿。 迷迷糊糊中,觉得手指头被什么攥住了。 睁开眼,看见杨婉如半撑着身子,一只手死死拽着我的手指头,指甲掐进我的肉里。 她像是做了噩梦,眼睛睁得大大的,满是泪。 “你……救救我。”她说,嘴唇抖,声音很低,像是怕隔墙有耳。 我被她攥得发疼,没有抽手。 那天晚上我忽然想起我爹临终前说过的一句话。 他躺在炕上,咳得喘不上气,拉着我的手说:“刚毅,爹这辈子没别的本事,就记住一样,能拉人一把的时候,就拉一把。” 我爹于长河,在杨柳渡口撑了一辈子船。1978年,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姑娘,大冬天的跳进河里,落下了一身病根,两年后就没熬过去。 我攥着杨婉如的手指头,回了一句:“你睡吧。钱我交了。” 她看着我,眼泪顺着眼角滚落到枕头上,湿了一块。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管这件事。 后来有人问我,我也说不明白。 大概是因为她抓住我手的时候,跟当年我爹从水里捞出来的那个姑娘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。 都是那种,把所有的指望都压在你身上的眼神。 我没法不管。 02 杨婉如住到第三天,才断断续续把肚子里的东西倒给我听。 她说1982年春天,她被调到厂办当秘书。 马保是厂长,五十多岁,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带着钩子。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年轻能干,领导赏识。 后来才发现,马保每次让她去办公室汇报工作,总是把门关上。 她躲过,推过,也想过换个岗位。 但马保用一句话拿住了她:“你不干,有的是人干。你进厂的档案我翻过,杨柳渡口那事,要是传出去,你在这厂里待得住?”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,眼睛直直地望着墙上那盏白炽灯,声音平静得像是说别人的事。 我问她:“杨柳渡口,什么事?” 她没有回答,就那么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我年轻的时候被人救过一次。” 我没有再追问。 后来她向我坦白了一切。 马保自称是当年救她的人。杨婉如感激他,心里纵然有百般不愿,也因为这份“救命